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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杨柳巷纪事》的艺术形式  

浅谈《杨柳巷纪事》的艺术形式  

苏云龙 

《杨柳巷纪事》的实际体量并不大,却在抚今追昔的主线叙述背后,容纳了极其错综复杂的主题和内容。其叙述涉及的时间、地域和人物跨度之大,也堪称宏阔。这样的错综复杂与宏阔,一方面和作品的题材有关,作品所表现的历史故事与现实生活,本身的确充满了复杂性和多义性;另一方面,作者匠心独运的艺术表现形式,也对主题内容的呈现起到了至关重要且相得益彰的作用。 

《杨柳巷纪事》的艺术形式或者说表现手法,主要体现在(但不限于)以下几个方面: 

一、以不同视点人物支撑起的主体架构 

小说四个章节的情节以四个视点人物相勾连,四个部分各成一体,又相互嵌套、渗透。从经典文学如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到通俗文学如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用视点人物勾连情节的表现方式在西方小说中并不鲜见。用视点人物来勾连情节,优势是可以容纳更多的叙述角度、情节内容、细节心理,同时各个角度的叙述也能够相互补充、相互支撑,共同构建起一座各部分分别发力、整体上又充满一种浑然一体的张力的“圆拱形”文字建筑。 

《杨柳巷纪事》的视点人物架构显然使作品在表现力方面具备了以上优势。小说中,第一章的视点人物是柳青云,关于白城以及杨柳巷的种种往事都是在柳青云的境遇和回忆中呈现的。第二章的视点人物是威子,通过威子,小说对一个特定时代的表现得以横向铺展。第三章的视点人物是柳飞云,他好像是一个游离于完整故事之外的人,且第三章从内容上看起来,更像是对前两章的补充和拓展,但是,这一章的存在,却无疑使整部小说更真实,更饱满,更加具备了宏阔的力度。第四章的妞妞比较特殊,她既是视点人物又是直接叙述者,叙述的时间也推移到了当下,虽然描述对象以当下为多,但我以为其表现重心和指向,仍然在于今昔比对,以及对过往的追溯上。这样一来,四个视点人物与四个章节,互为支撑、补充,既直接扩充了叙述角度与表现内容,也为小说营造出一种绝妙的“建筑美”或“拼图美”,像《哈扎尔辞典》那样,为小说所囊括的各种复杂多义的元素,画上了一道优雅而严丝合缝的“圆”。 

 二、精到的叙述调控与剪裁 

一些小说由于其特定题材、内容或作者的身份特点,作者写起来只需信手拈来信笔游走,无需做出过多的主动调控与剪裁。这样的小说在形式上是比较天然的,诸如调查采访、整理剪裁、操控调节等环节,在这样的小说创作中是可以付之阙如的,因为作者的生活和自身情绪、情感早已在写作之前做出了长期的沉淀、发酵和剪裁。《杨柳巷纪事》显然不是这样的小说,一方面,它的描述对象并不全然是作者熟悉的生活,作者必须在熟悉的生活之外,做出更多尝试和努力。这部小说中,种种坚实而闪亮的细节显示了作者在调查采访和查阅资料方面付出的努力。另一方面,小说精到的叙述调控与剪裁,除极少数是出于处理小说素材的现实需要外,更多的部分,则无疑显示了作者对小说艺术形式的执著追求。 

《杨柳巷纪事》的艺术形式是非常现代的,甚至可以说,是颇具国际范儿的。从它的整体架构、叙述调控、剪裁技巧和语言的流动方式中,我们可以看到福克纳、马尔克斯、略萨等伟大作家的影子,也可以看到某种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小说形式试验的隔空呼应。首先,视点人物的架构方式本身就可以看做一种有意识的调控与剪裁。而在此之外,小说叙述中还存在着俯拾即是的穿插、回环、照应、互文等手法。尤其是在情节推进方面的回环与照应等调控剪裁,做得可谓极其精巧,极其绝妙,荡漾着一咏三叹的言说节奏和结构韵律。以第一章为例来说,我们可以看到,开篇的叙述是从妞妞三岁开始的,然而下一节起,叙述倒转,进入了对杨柳巷柳家一门的回根溯源,以及对柳青云早年经历的回顾,尔后,在第一章临近结尾处,情节节奏陡然生变,时而按照既定时间推进,时而又反复穿插进后来发生的事情。这种调控与剪裁,对一些习惯了按部就班叙述节奏的读者来说,可能存在接受方面的凌乱之嫌,但对于那些对小说叙述节奏、表现形式有一定要求的读者来说,却能立即点燃他们对小说表现力的感受和对作者如此处理的良苦用心的体察。再如,写柳青云作战完毕逃回白城一处,有大倒叙,小倒叙,安排得也极精巧:先写妞妞为父亲读史料,在时间上是大倒叙,在篇章结构上却是一个小小的倒叙;再用整整一节写柳青云在三嫂家醒来,在时间上是小小的倒叙,在整个章节布局上则是大倒叙。第一章里,威子的出现貌似突兀,却给人留下不解和念想,是第二章详细描述的绝佳伏笔。另外,说起互文,第三章与第一章无疑在章节结构上形成了一种互文关系,柳飞云与柳青云,也形成了人物上的互文关系;此外,柳青云与威子、柳雪峰与妞妞,也在不同程度上形成了一定的互文或补充关系。 

  三、富于力度和密度的叙述语言 

《杨柳巷纪事》在略显西化的结构与调控方式的底层,却是非常传统的叙述语言,它简约,却不乏厚重,且时时浸透着古典的诗意。它所蕴含的那种坚实的叙述力度和密度,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凝练、从容不迫、娓娓道来,而与此同时,叙述中所容纳的信息也极其丰富。有的作者善于在写作中铺陈、渲染,以极大篇幅来写,展示出的却是极小极少的主题和内容,这样的语言密度就小,力度就弱,但《杨柳巷纪事》的叙述语言的确具备着相当的厚度,这种厚度就是建立它的力度和密度之上的。《杨柳巷纪事》探讨历史与命运的关联,基本都是客观冷静的呈现,从不加入主观评判。体现在叙述语言上,就是语言也基本以客观陈述为主,绝少穿插作者自身的议论,即使偶然出现较为浓烈的情绪,也基本都是以各个主人公为中心,是为了塑造人物的艺术化表达。当然,小说的语言也不乏生动性,试举一例。小说在写到威子看见人们批斗“老反动”时,那段语言极其传神:“有一刹那,他想,那个武装带要干什么?要勒死他吗?然而还没等他这个念头落地,就看到那条武装带飞了起来,在朝霞中发出一道耀眼的亮光,仿佛瞬间撒出了一把花针,一下子刺进了他二十六岁的眼睛。他的眼仁剧痛,在剧痛中他看见,那武装带呼啸着,落在了老反动的白脑门上。”这段描写,以威子的所见和感受出发,既有客观写实,又有主观渲染,营造的代入感是极强的。 

 四、具有辐射性和暗示性的细节 

《杨柳巷纪事》简约厚重的语言,并没有影响到小说中表现的种种细节。相反,它所展示的细节是数量巨大且闪闪发光的。这些细节,尤其是对一些世俗风情的交代(如“民国”时期白城风貌、六七十年代丰城民情)、生活物事的描摹(如锅盔、雪花糖的制作过程等),都闪现着一种淳美的生活诗意,同时又对小说的情节推进起到了平衡和调和的作用。如前所述,许多彼时彼地的生活细节构建,不是靠想象和杜撰就可以呈现的,作者必然是下了调查采访和查阅资料的硬功夫的,从耀州的旧历史旧风俗,到铜川的种种往事记忆,再到对美国、“台湾”生活环境的必要构建,这些都凝聚着无限的心思和精力。在这些心思和精力的作用下,细节或亲切,或陌生,妥妥帖帖地镶嵌在叙事中,貌似沉默,却对别有情怀的读者们散射出了不容忽视的闪亮光芒,从而进一步辐射、发散、暗示出为数不少的其他意味、其他故事。这些意味和故事,时不时需要我们暂时放下手头的故事情节,去关注,去体味,去消化,细加咂摸其中隐含的关于时光、命运、生活的各种元素和味道。这真是阅读中的一种意外收获! 

《杨柳巷纪事》对于小说艺术形式的讲究,是与小说的主题和内容分不开的。一方面,它紧密切合、服务了小说主题内容的呈现;另一方面,它进一步使得小说文本的表现力、艺术性、阐释性得到提升。同时,从这种对小说艺术形式的讲究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作者所具备的高超的小说架构、调控与语言能力,看到她对小说艺术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努力,以及她对小说这门艺术的尊崇与敬意。从这个意义上讲,《杨柳巷纪事》是一部具有独特艺术价值的小说,刘爱玲是一位具备高度艺术修养与水平的作家。

文章来源:http://www.tcrbs.com/2019/1226/95386.shtml